俞宁的身体起初还有些僵硬,但很快便松懈下来,额头抵在他肩头,呼吸微微急促。
徐坠玉抬手,揉了揉她柔软的发。
“别怕。”他低声说,声音贴着耳廓,试图将某种笃定的情绪传递过去,让她不再恐惧,“我有数的。你所担心的事情,永远不会发生。”
“……你指的是魔脉吗?”怀里的声音闷闷传来,带着迟疑。
徐坠玉没有正面回答,只将手臂收得更紧了些,下巴轻蹭她的发顶。
“别想太多。”他避重就轻,“时辰不早了,你脸色不好,先回去歇着。”
他松开她,自然地执起她的手。她的手依旧有些凉,他合拢掌心,试图暖热。“走吧。”
俞宁似乎还想问什么,却被他不由分说牵着向前。见徐坠玉一副闭口不谈的模样,她终是沉默跟上,随他一道踏入渐深的夜色,回到那间亮着暖黄灯烛的小院。
安顿好俞宁歇下,看着她即便睡去仍微蹙的眉心,徐坠玉轻轻带上门,走到院中那棵老树下。
老树旁有一只躺椅,他坐了上去,靠着椅背,阖了双眼。
月色清寂,落在徐坠玉的肩头,像覆了层朦胧的雾纱,却照不透他眼底沉郁的浓黑。
那双眼,仿若失去了高光,变得空洞。
白日里,俞宁咳出血时那刺目的红仍历历在目。那不仅仅是血,更像是天道落下的判词,一字一句,敲打在他自以为坚固的心防上。
他确实想过那条路。
他比俞宁更早知悉情丝引渡之法。
在更早的时候,在他第一次察觉到体内那东西不仅带来力量,更带来无休止的嗜血躁动时,在他翻阅无数隐秘典籍,终于拼凑出禁忌的转移之术时,甚至就在昨夜,看着她近在咫尺的后颈,感受着自己心脏为她失序狂跳时……
那个念头曾像毒蛇的信子,悄然探出过。
若她对他有情丝,若那情丝足够坚韧,他是不是可以在不伤及她性命的情况下以作尝试。
多“好”的办法啊。
可这念头每次浮起,紧随其后的便是更汹涌的自我厌弃。
果然是魔脉对他的影响渐深吗?他究竟在想什么?竟然顺着那危险的思路滑了下去,考虑起“转移”的可能性……
简直是疯了。
徐坠玉攥紧掌心,指甲深深陷进肉里,他却感受不到一丝疼痛。体内的魔脉察觉到他剧烈的情绪波动,开始不安地窜动,带来熟悉的灼烫。
他强行压下那股躁动。
原先,他对这魔脉的感情复杂难言。它是诅咒,是随时可能引爆的隐患,却也是力量,是他曾经的汲汲以求。
他甚至觉得,自己与这魔脉共享着同一份晦暗心思,它不过是将他心底那些不敢宣之于口的妄念放大并实体化。因此,与其说他在对抗魔脉,不如说他在对抗另一个更不加掩饰的自我。
所以他从未真正想过泯灭它,只用更强硬的意志去压制、掌控,如同驯服一头凶兽,危险,却也可作驱使。
可如今,看着俞宁苍白着脸咳嗽,看着她因天道反噬而虚弱,看着她为他的事殚精竭虑、甚至下意识恐惧可能来自他的伤害……
那点因力量而生的妄想,瞬间被击得粉碎。
事若不断,俞宁反受其累。这是他绝对无法容忍的。
原先因执念而紧握不放的力量,此刻不再将它捆缚。泯灭它的欲望,从未如此刻这般强烈而清晰。
他必须除掉它。无论付出什么代价。
可是谈何容易?
魔脉在无数个日日夜夜里与他早已休戚相关,如同他的第二颗心脏,另一套经脉。它盘踞在他的灵根深处,汲取他的灵力、情绪甚至生命力而壮大。
他如今能将其勉强压制,是仗着神魂特殊与意志之强横,以及魔脉尚未成长到足以彻底反客为主的阶段。
但魔脉本身就在不断变强。每一次他情绪的剧烈波动,每一次动用它的力量,甚至每一次因俞宁而产生深刻执念,都是在喂养它。
它像潜藏在阴影里的贪婪兽类,耐心等待他虚弱、松懈,或者被某种极端情绪彻底击垮的时刻。
届时,反噬必将凶猛无比。要么他被彻底吞噬,沦为只知杀戮与占有的怪物,要么在与魔脉的对抗中同归于尽,魂飞魄散。
无论哪种结局,都不是他想要的,更会将她拖入更深的痛苦深渊。